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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的甜蜜往往是和悲哀联结在一起的。 小时候,我最爱吃一种凉粉做的日本甜糕,甜糕外面撒着一层褐色的粉屑,咬在嘴里甜丝丝、凉津津的;粉屑粘在唇边、脸上,抹不去掸不掉。街衢巷陌到处有卖。
那时,父母因忙于酒屋生意,无暇照料我这个尚未读书的幼子,便将我寄养到大阪福町的外祖母家。一条青石铺砌的坡道辟出两排低矮的木屋。木屋,象征日本战后的凋敝。从高处俯瞰,错落不齐,简陋的屋宇上空冉冉飘逸的炊烟,弥漫成一片,遮住日出之国的太阳。
外祖母象大多数日本女人一样,喜爱在门前栽种各种花卉,花草毗连成一片,姹紫嫣红,云蒸霞蔚,煞是好看!
晚饭后,外祖父总要带我去钱汤(澡堂)洗浴。我骑在他脖上,一边吃着“南京豆”(花生),一边开心地唱着儿歌《春天来了》。天晚了,外祖母牵我上楼睡觉。木楼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,象是她身上的骨骼在运动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我躺在外祖母的臂弯里,望着她蒙了一层白翳的眼眸,听她说故事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,大森林里住着一对爷爷和奶奶。有一天,奶奶去河边洗衣服。洗着洗着,从上面漂下来一只大桃子,奶奶赶紧把桃子捞上来,把它带回了家。爷爷看见这么大的桃子,高兴极了,把它放到桌上,打算用刀把它劈开。刚刚切开一条缝,桃子自己就突然开裂了,一个小男孩从里蹦出来,只有一尺来高。爷爷奶奶一辈子没有孩子,开心极了,就给这个小男孩取名叫‘桃太郎’。桃太郎见风就长,没几天就长成一个英俊少年。桃太郎勇敢又善良,森林里的动物都成了他的好朋友,彼此之间相亲相爱,过着和平的日子。有一天,森林里出现了一个恶魔,整个森林都不安宁了。桃太郎决心为民除害,他扯起了旗幡,召集了老虎呀、大熊呀、猴呀,准备出征讨伐这个恶魔,爷爷奶奶忙着为大伙儿准备饭团、水果、 甜糕……”
“我要吃甜糕,要吃嘛!”我打断她的故事,吵嚷着。
外祖母说,晚上吃甜糕会引来小妖怪的,因为小妖怪鼻子特别尖,闻到甜糕的香味,就会跑来拔你的牙齿。
“为什么小妖怪要拔牙齿呢?”
“因为小妖怪最爱吃甜糕呵。”
我不信,说外祖母在骗人。
外祖母张开嘴巴,果然牙床是黑洞洞的,只有几颗长牙孤伶伶地站在中间。我吓得捂住嘴缩进她怀里。
外祖母哼着摇着,她的歌谣阖上我的眼帘,她的怀抱把我摇进甜蜜的梦乡。
后来,父亲关闭了酒屋,变卖了财产。街坊近邻以为他要回台湾老家。可他与千万海外华侨响应周总理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号召,带着二哥和年幼的我,踏上祖国大陆的土地。在“文革”期间,因“海外关系”,我们全家遭遇了劫难。从此我不爱吃甜食,心中郁积着一种饱经沧桑的充实和苦涩。几经周折,当我风尘仆仆地回到阔别三十载的故土时,外祖父已谢世,而外祖母则躺在京都老人疗养院里。当我随母亲、舅妈和大哥走进她病房时,她被罩在雪白的床单下,露出雪白的头颅。她两眼全瞎了(后来知道她患的是白内障),衰竭得连仰脖子的气力都没了。母亲在她耳边告诉她我回来探她时,她竟放声哭了,呼唤着我的乳名,颤巍巍地伸过一只手。
我伏到她身边,握住她枯槁的手,两眼模糊了,孩提时代听她述说《桃太郎》故事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。
外祖母发出一阵喃喃自语。
“她在说什么?”舅母问道。
“她说她想吃甜糕。”我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母亲盯了我一眼,凑到她面前,问:“您叫什么名字?”
“渡——边——清——子。”
证明外祖母神志清醒,不是谵语。
舅母很快买来一盒甜糕,揭开盖放到外祖母面前,外祖母抓了一把塞进嘴里,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粉屑。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样,一种莫可名状的哀楚和苦涩涌塞胸间。
母亲对我说,日本社会优生劣汰,竞争很激烈,最宝贵的是时间,花些钱,把老人送进疗养院大家都省。
在这期间,舅母问大哥有几个孩子?多大了?在做什么?
我惊愕住了,亲舅母竟不知自己的外甥有几个孩子!这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。
大哥悄悄向我解释说,日本人都忙自己的工作,平时相互联系很少,要不是我回到日本,
他是顾不上和舅舅联络的。不知他说此话是真是假,但他表情是平静而诚恳的。
我望着身边一群自己的亲人,从心底感到深切的悲哀。我也明白了父亲宁可呆在中国清贫一生,也不愿在国外富足半世的情愫。陡然间,我打消了在日本滞留的念头。
我回到南京不久,便得到了外祖母去世的消息,是大哥打电话来的。我祈祷,没有文字,只有思想;我沉默,没有悲哀,只有澈悟。“生死是无法抗拒的,人们只能享受两者间的一段光阴。死亡的黑暗景幕将衬托出生命的光彩。”人生中的一段短暂的光阴,被一串串的甜蜜与悲哀支配着。有了爱,人生才会有希望,生命才会有光彩,最终就能分享到没有痛苦的另一个世界的自由和宁静。
那时,我们还有什么遗憾的呢? |